寒冬夜行人

晚上和同事参加2011级新生的入学专业教育。一群稚气未脱的孩子，拿看似黯淡的新闻理想与前程不明的出路，逼问一群在象牙塔里规避丛林法则与职业风险的前辈。面对那些稚嫩到几近赤子纯真的提问，感觉自己像是个悖德的小人与生活的懦夫，底气不足到只能将头深埋在衣领里。

于是到了后来，疑问与解答间偶然提到的某些故事，竟变成了吉光片羽般的心灵私钥，再次呼应与解答着长久以来盘旋内心的有关意义的疑惑。

那是为阐释“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而例举的一个故事，听到最后，却似乎失去的其原初被人引用的意义，如果只为证明付出与回报终成正比的假设，那么，卧薪尝胆只为将来一响贪欢的念头，反倒带上了成功学的粗鄙味道。

我宁愿相信，如同毛姆笔下莱雷，历经生活的艰难粗粝，只为探究某些持续侵扰梦境的问题。

那个男生，曾经应允，如果愿意，他会带我去看矮寨村落里最清澈的一泓潭水，甚至，可以返璞归真地裸裎感受这瀑布下的晶莹剔透。那时他也正是稚气未脱的年纪，可我却觉得，他一定会是那个走得离大地最近的人。所以当同事说完这个故事，提到他的名姓时，我竟不觉得惊讶，反倒觉得，在大家争先恐后地奔向城市，削尖脑袋、利用人脉挤进媒体实习时，孤独地留在山上，住在牛棚里，与寂寞和不太开化的文明为伴，支教乡村小学的同时只为拍摄一部记录山区恶劣自然条件下艰难求学孩子们的一年生活的纪录片，这样的事情，只有他才干得出来。

所以现在想想，当年给他们班教授《播音与主持概论》课程时，他的屡屡缺席，倒是有了正当和应该的理由。如果他确实一直在通过自己卑微的努力，追求某种脚踏实地的感觉，并期冀或多

这个女生有个很好听的名字，让我不由得想起少时酷爱的日本漫画《天空战记》中历经磨难学会担当的修罗王一平。其实认识她的时候，她约莫已经豆蔻不在——当过县城医院的门诊医师，又在省内高校修习了研究生课程。只是在第一次结识她的羽毛球场上，发现她还善于谈吐，偶尔会露出象征青春的羞涩笑容。

然后是一大段一大段流逝的岁月，中间与其没有任何人生的交集。直到三年后的某个夜晚，另外两个单身老男人在我家蹭饭，饱食过后的闲聊中，她成了大家消遣的对象。直到现在，那晚同事叙述其的语气，仍能让我感觉背脊发凉。人生最大的悲哀往往不在身陷悲苦，而在于你的坎坷痛苦不幸沦为他人闲来解嘲开怀的谈资。

所以当他们中间的一人，以一种诡异的欢愉道出她疯掉的事实，我禁不住大吃一惊，仿佛是聂华苓笔下的李鑫见到水桶般腰围的麻将少妇姗姗，差点脚软滚下车去。只是我并不如李鑫般爱慕她，只是觉得，如何闭塞保守如死水微澜般的生活语境，才能致使曾经如何乐观开朗的女生以疯癫的方式在花样的年华了结自己。

反正那时，他是说得唾沫四溅的。

我一遍一遍地追问，焦急如同真相最终揭晓前的俄狄浦斯，你怎么能说她疯了呢？

他点燃一根烟，狠狠地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后缓缓地说道：“第一，记得有次学校组织年轻教师外出游玩，目的在于增进校内年轻教职工的相互了解，所谓的肥水不流外人田。大巴上，有人提议让单身的教师举手示意，大多数男生都起哄般地举起了手，只有她一个女生，高高地举起了手，而且还站起来补充说道自己没有男朋友，欢迎大家来联系。事后大家就议论纷纷，说这个女人脑袋有毛病，哪有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示

那还是早些时候看过的一部话剧，两个年轻人，太沉醉于一见钟情的美好，连彼此的习性都等不及细细摸索，便轻易许下诺言，说要相守到老。

于是结婚后一个月，战争的硝烟，在两人的世界里逐渐弥散开。我蜷缩在宽大的软垫座椅上，看着夫妻俩人疯狂地在舞台上撕扯彼此最喜爱的衣物、摔踏彼此最常用的电子产品，咒骂、尖叫、玻璃破碎的声音，掺杂着满场哄笑，让我也不禁捧腹。可有一种奇怪的预感让内心隐隐作痛，仿佛这一幕是生活的谶语，必定在未来的某一时刻，呈现于我的生命经历。

那只是两个急于体尝爱情的年轻人，内心充满渴望与炽热，仿佛真诚与热情可以战胜一切，比如彼此截然不同的性格与生命经历。

于是现实的那幕按照既定的逻辑适时上演，又是一场不可避免的争执，有关自主、协商、妥协与争取。争吵的高潮是发泄，发泄的途径是砸相机，砸相机的后果是两人拳脚相对，拳脚相对之后的结局是心生退意。他恶狠狠地扔下一句：给老子还钱，气冲冲地摔门而去。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如果追问的逻辑可以回到起点，那么你不得不重新思考这个问题：光有爱，过日子够不够？

舞台上的故事不能缺乏前因后果地戛然而止，但生活不必遵循这种逻辑。在对方一哭二闹三上吊之后，我一筹莫展地对着话筒说：我们还是分开过吧，用掉的那些钱，请你尽量还上。话筒那边传来一句轻微的“嗯”，然后便挂上了电话。从此，这段感情便被封存于心底，尽管未来的时日难免触景生情。唯一的释怀可能是耄耋之年，一张泛黄的照片，被儿孙拾起，他们用稚嫩的声音问道：爷爷，你旁边站着的这个人是谁？于是老泪纵横，于是前嫌尽释，于是心怀感念，仿佛照片上的那个身处天涯尽头的人，才是你一辈子的真爱。

还有什么，比收到远方友人万里之外寄来的书籍，又没时间细细品读更让人觉得沮丧？犹如此刻老眼昏花的我，盯着电脑屏幕看了一天贝克的《风险社会》，眼睛酸涩，心头萦绕的仍旧是那一堆诅咒三峡和那拨千古罪人的话，除此之外，空空如也。

理论是灰色的，生命之树常青。

李娟的这本《我的阿勒泰》，大姐作为生日礼物寄过来，仿佛怕我会嫌弃，细细碎碎地解释：就是一本小书，空下来翻翻，对心情有好处。

尽管她未必读过如秋叶摩挲般纾缓人心的帕乌斯托夫斯基的《金蔷薇》，也未必读过细密刻画绝唱般淳朴感情的艾特玛托夫的《草原与群山的故事》，但她一定知道，那些有关解脱与自由的想象里，少不了露水沾湿裤腿的草原、枯叶堆积的静谧白桦林，或者天山脚下的绿洲泉水淙淙的远方图景。

当然，还要有慈爱的外婆与爱笑的母亲。

书籍腰封上有这么一段文字：“这是一次奇遇：在喧嚣浮躁的时代读到一本清新活泼、直指人心的书在世界的角落独立怒放，重见世界肌肤深处的秘密。”下边是梁文道的一句推荐语：“李娟是今年读者最大的发现。”虽然极有可能，“腰封王子”梁文道这次又无辜地被出版商盗用其名。但这些都是题外话，粗略翻看两篇，竟真有久违重逢的阅读的体验。

“那些所有的，沿着山缘，沿着戈壁滩起伏不定的地势，沿着春夏寒暑，沿着古老的激情与悲伤，沿着漫漫时光，沿着深沉的畏惧与威严……而崎岖蜿蜒至此的道路都被抛弃了。他们空荡荡地敞在荒野之中那个，饥渴不已。久远年代的车辙印如梦一般遗留在上面，它们比从不曾有人经过的大地还要荒凉。”《通往滴水泉的路》中的这段文字，烘托着主人公夫妇被时代遗

学生问：我们应该崇拜怎样的英雄？

那个身材矮小、衣着朴素，普通得再也不能普通，甚至连经受的个人冤屈在当下也显得如此平常普遍的女人，在诉诸各种日常路径维护自身权利失败后，某一个可以想象的暗夜时分，因备受挫折而常年抑郁、悲愤的心情累积到某个无以复加的时刻，她下定决心，既然被人掌控一生的命运如此坎坷艰辛，何不，站起身来堂堂正正地主宰自己。

        她对自己说：“这一次我要争取一下自己的公民权利。”她决定参选地方人大代表。

        随后，日常行程被监视、住宅被断电，然后被失踪、被拘禁。

        就是这样一位47岁普普通通的下岗女工，却让网民写下如此铿锵有力的QQ签名，并传播甚广：刘萍，你让每一个中国男人感到羞赧惭愧！  

        当然你也可以说，她远没有这么伟大，她只是一介草民，比起林昭、遇罗克、张志新，其的生存处境远不至于残酷如此，对于真相与权利的捍卫，也远未达到牺牲自我的程度。你甚至会说，洞察世事甚或怀揣理想，激荡年月，人皆有之。但她毕竟站了出来，在这沉默的被代表的大多数里，她作为一个人，作为一个公民，作为一个试图通过天赋人权勉力扶济困顿者的个体。

        参选

长期跟踪阅读专栏文章与媒体的采访后，雪石有一次跟我提到，加藤嘉一是个很圆滑的人。

她说不同场合下，言谈观点中的政治倾向，可能完全不同。雪石对此很疑惑，仿佛骑墙与左右摇摆不是一位观察者或者未来的政治家应有的职业素养。我只是解释道，或许因为是在中国，一个异国的年轻人，无钱无势无背景，要想在各种社会思潮甚至执政党内部不同派系的争斗激荡中左右逢源，站稳脚跟，注定不能太锋芒毕露，不能太特立独行，甚至他不能真正成为日本的韩寒——针砭的矛头时刻指向政府。他需要空间辗转腾挪，以滋养容纳他正在追逐与将要实现的梦想。

所以，这场读者见面会里注定不会有争辩、激烈或者异议。杭州市有关部门将他驱逐出浙大，已是一个明确的暗示。

他从容地穿过逼仄房间里密集的人群，大大方方地在手机与相机此起彼伏的快门声中露出与年纪不太相仿的微笑。他甚至在我起身让他通过时，微笑地问我，我刚刚坐下的沙发，是否就是今天安排他就坐的地方。我抬起手臂，指着重叠背影遮蔽下的较为开阔之处说：您那边请。

为了配合这本刚上市的杂文集《中国的逻辑》在内地的发行，加藤近期的日程安排得很满。每到一地，他会跟当地的读者，主要是大学的学子，就书中谈到的诸多或者某个话题谈谈自己的感受。那些都是加藤曾经在各个中文媒体博客专栏里刊载过的文章，围绕加藤所熟悉的国内中学教育方式、80和90后的生活习性、思想言行以及对中国各行各业的点滴观察行笔成文。为了配合书名，他把它们统一换上了《XX的逻辑》这样的标题。

在网上搜索到了很多介绍这种活动的文章，加上临行前对《中国的逻辑》一书的翻阅。加藤可能会涉及到的话题，大致被勾勒出来。

即便终日一言不发，总是觉得自己已经累于言谈。

这也是游荡者深爱骑上宝马牌公共自行车在干净整洁得眼中无异物的杭州城溜达的原因，如果自行车恰好因经年使用颇具败色并且吱嘎作响，宛如行走于乡野羊肠小径般艰难，这将更有利于骑者沉醉于自我天马行空的世界。

因而游荡者时常因为神游过甚被树桩、围栏、神出鬼没般疾行而至的电动车以及游移不定的行人撞到，幸好都只是三言两语的致歉能够解决的事儿。但那电光火石间注意力聚焦、神经极度紧张的体验，倒愈发像是《黑客帝国》里尼奥们穿梭意识与现实世界的现实版本。心脏剧烈收缩后，是长吁一口气的舒坦，“欢迎回到现实世界”，电影里奈奥比船长的台词每每在耳畔响起。

当然游荡者并非在机器人控制的虚拟世界里与病毒程序斯密斯打得天翻地覆，他哪有那个造化，游荡者只是透过那些目光能够穿越的空气、阻隔声音的厚实玻璃，以及阻挡视线的钢筋水泥，看着每一个孤独的生命，如何把时间与生命交给了由代码1和0构建的虚拟世界。

所以你会看到，每一家临街的店铺，都有一个男人或者一个女人在等待生意的白天以及黑夜，聚精会神于电脑屏幕背后的幽深世界；每一扇密不透风的玻璃墙后，都有一个年轻寂寞的保安，木头般长久伫立的同时，捧着一台连接世界另一处的手机，慰藉着自己或者别人的女友；每一个因为相同的烦恼、不同的幸福而折腾不休的家庭，总有那么一刻，大家都会安静地端坐于电视机前，尽弃前嫌般地忘我投入到另外一个仅靠虚假的意识形态与信仰支撑的世界。

每一分、每一秒的呼吸起伏都真实得触手可及，可那些漫长的让人无暇顾及呼吸频率的时光里，我们把脑子与灵魂都交给了谁，是古老的上帝，身边的亲友，还是永恒的自己？